達文西筆記與AI鏡子(黃岳永)
提起達文西,大家通常想到畫作《蒙娜麗莎》與《最後的晚餐》。其實這位文藝復興巨匠留下來的,還有大量手稿和筆記,當中既有人體解剖圖、機械裝置草圖,也有水流、植物、飛行和建築的觀察。這些頁面未必按學科排列,今天研究心臟,下一頁可能畫水流,再下一頁又轉到飛行器;但正因如此,反而讓人看見一個思想如何遊走、連結和成形。
數百年後,仍可從散落各地的筆記中,嘗試拼湊達文西的思想軌跡:他為何對某些問題念念不忘?如何由觀察自然走到工程設計,再由工程回到人體結構?這些手稿不只是知識的倉庫,也像他留在身體以外的一部分心智。
今天,我們其實也在建立自己的「第二大腦」。靈感記在Notion,相片留在手機,文件存入雲端,會議紀錄交由人工智能(AI)整理。從前寫筆記,主要是害怕忘記;現在,我們不僅把記憶交給工具,也逐漸把分類、搜尋、比較和連結的工作,一併交給科技。
生成式AI的出現,令這件事出現質變。筆記簿只能保存內容,AI卻可以重新閱讀、整理和歸納。它可以從多年文章、課堂講稿、研究資料和個人反思之中,找出重複出現的關鍵詞、問題和關懷。有時,AI甚至會翻出一句自己多年前寫過、卻早已遺忘的說話。那一刻,人難免有點恍惚:AI彷彿比我更記得「我」。
哲學家Andy Clark與David Chalmers在1998年提出「延伸心智」概念,追問人的心智究竟在哪裏結束。若筆記簿長期承載一個人的記憶,若手機協助導航、計算、記錄和判斷,它們是否只是工具,還是已成為認知過程的一部分?
過去,這較像哲學課堂上的思辨;今天,卻是很實際的日常經驗。AI不只是保存資料,更會協助整理脈絡、找出關連,甚至反映用戶自己未必察覺的思考模式。於是,我們開始問的不只是「我正在想什麼」,還包括「我究竟如何思考」。
AI在這方面最值得注意的角色,或許不是代替人回答問題,而是成為一面有記憶的鏡子。問題是,鏡子愈清楚,令人不安的地方也愈多。這觸及AI時代一種更深層的焦慮,鏡子中的人會否取代我做事?如果我做的事可遭取代,我的價值是否也可以被取代?
我們習慣把職業、能力和身份綑綁在一起。醫生是診治病人;教師是傳授知識;設計師是我創作設計。然而,工作會改變,能力會增減,職銜也不會永遠存在。倘若人的價值只建基於市場上的效率和「有用」,那麼當一個人退休、生病、衰老,或不再是最有效率的勞動者時,其價值是否也會隨之下降?
AI或許正在迫使我們重新區分三件常被混淆的事:我做什麼、我懂得什麼,以及我是誰。前兩者固然重要,卻不足以概括一個人。構成「我」的,還包括我選擇珍惜什麼、願意為什麼承擔、如何對待身邊的人,以及當能力漸漸流失時,仍願意成為怎樣的人。
AI可能令我們不再那麼不可取代,但人的價值,從來不應建立在「不可取代」之上,這點認知在AI時代尤其重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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