別讓「第二大腦」取代深度思考(黃岳永)
早前麻省理工學院一項探討生成式人工智能(GenAI)寫作的研究指出,使用ChatGPT完成寫作的人,腦部活動、對文章內容的理解,以及事後回憶所寫內容的能力,均低於主要依靠自己思考的人。研究仍屬早期,不能簡單推論成AI必然令所有人變笨,但這至少揭示一個重要現象:當我們把組織思想和形成文字的過程交給AI,大腦可能同時失去一部分參與學習的機會。
筆者在大學任教,對這個現象尤有感觸。當我隨口問同學一句:「上星期你記下的那個精采概念,現在能跟我談談嗎?」多半的回應是愣住,然後尷尬地表示要「查一查,搵一搵」。
歷史是最好的鏡子。十六世紀印刷術爆發,人類第一次面對資訊泛濫。人文主義學者伊拉斯謨推廣「筆記分類法」(Commonplace Book):學生在紙上劃格,把閱讀中收集的名言、論點編入特定的「主題標題」(Loci)。筆記本的物理形態是「硬件」,而人類的記錄方式則是其上的「軟件」;今天看似「老土」的「紙質筆記本」,其實曾是顛覆性的認知技術。而且,人的認知活動不一定局限於大腦之內,一本長期使用的筆記本,若已成為某人記憶、計劃和決策不可或缺的一部分,便可視為心智的外部延伸。
神經科學研究指出,用手寫字時,大腦的海馬體和前額葉活躍度,遠高於在屏幕上打字。手寫的速度限制,反而迫使大腦「主動合成」(Active Synthesis)──在極短時間內篩選、提煉、用自己的語言重塑並繪製概念。鍵盤輸入太快,容易淪為「被動逐字記錄」。
這種「摩擦力」(Friction)不是漏洞,而是人類大腦深度編碼與重塑神經網絡的必要特徵。用得夠多,筆記本真的會改變你的大腦結構。問題是,今天的人工智能筆記工具,往往把「消除摩擦」視為最高目標。只要把文章連結放進去,系統便能自動摘要、分類、建立關聯,甚至替用戶生成結論。這固然方便,卻可能繞過最重要的認知過程:篩選、比較、提煉和用自己的語言重新表述。
如果未來的「第二大腦」,只負責把資料吸入、整理並封存,我們最終可能只是替AI建造一座精美的檔案庫,自己的大腦卻沒有留下足夠的理解和判斷。真正的第二大腦,不是替我們思考,而是幫助我們思考得更深。這應該是一個人與AI共同提問、推演和修正的工作台,而不是一個把認知責任全部接管的黑箱。
因此,AI原生時代的第二大腦,不應是一台「自動吸塵器」,把所有資訊吸進去便宣告完成。更好的設計,應該保留一點有益的摩擦力:要求用戶先提出自己的理解,再讓AI補充;刻意呈現相互矛盾的觀點;鼓勵不同概念碰撞,而不是直接交出一份看似完整的結論。
技術愈懂得給予答案,人類便愈需要學習,提出值得回答的問題。當整理和執行都可以自動化,定義我們的就不再是擁有多少資訊,而是能否把資訊轉化為判斷、智慧,以及有溫度的行動。第二大腦最重要的功能,或許不是讓我們少想一點,而是提醒我們不要放棄思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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