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拍賣企業數據「隱形代價」(車品覺)

By on November 18, 2026

本文作者車品覺,為港交所獨立非執行董事、香港基因組中心董事、香港大學中國商業學院客座副教授,為《信報》撰寫專欄「全民大數據」。

過去10年,大家都聽過數據被捧成金礦、被喚作石油、被寫進國策叫「新生產要素」,直到最近一宗美國破產拍賣案,才第一次見到企業數據被真正放上拍賣台,有底價、有法院文書、有落槌聲。

美國精神航空(Spirit Airlines)破產,企業數據被資產化,8月拍賣其「數碼資產」,谷歌(Google)以1000萬美元投得,成為「企業記憶」成交的第一個價,人工智能(AI)數據公司Mercor以750萬美元位列後備買家,紐約法院於當地11月17日判決是否批准交易。精神航空30年營運留下近20億封員工電郵(9萬個賬戶)、6億條內部通訊、3000萬行源代碼,以及日曆、財務、人事檔案綑綁出售。1000萬美元是什麼概念?這批30年企業記憶的成交價,甚至買不起半架飛機。

美國精神航空(Spirit Airlines)破產,企業數據被資產化,8月拍賣其「數碼資產」,谷歌以1000萬美元投得。(Shutterstock圖片)

破產拍賣不是新鮮事,新鮮的是拍賣清單的內容。鐵路倒閉賣路軌、工廠倒閉賣機器,變賣資產償還債權人,本來就是市場秩序一部分。有形資產的拍賣有目共睹:機器拆走的那天,工人看着它離開,機器不會記得工人。然而,這次賣的不是機器,今天賣掉的,恰恰是員工的記憶本身。

精神航空5500名機艙服務員至今仍在追討約6800萬美元的欠薪及員工福利,恐怕未必能全數追回,但他們的電郵卻搶先一步被賣掉了。外間反對的不止工會,美國航空業協會也向破產法院提交反對意見,最耐人尋味的是,反對理由不是私隱,而是飛行安全。如果員工事先知道,在公司系統講真話的郵件會賣給AI,誰也不會自願填報安全隱患。

谷歌對此讓步修訂協議,加強去標識化程序、抽走員工醫療數據,工會要求排除的「安全報告」也一併寫進免賣清單,為法院批准鋪平道路。但請留意整場談判中一處細節,工會雖然贏了,但創造這些數據的員工,既分文未得,也無否決權。

更值得警惕的是法律結構。美國破產法為這類交易設有私隱監督員,但職權僅覆蓋消費者,替公司服務了30年的員工,反而不在保護之列。工會若要反對,只能透過聽證程序逐條力爭,因為法規根本沒為員工預留席位。繞過在職同意、繞過私隱政策,一切都在法院文書裏合法完成。下一間破產的企業,AI公司已經在排隊。

谷歌說數據會經去標識化處理、用於改進產品與模型,程序上它讓了步,也守了規則,但去標識化是技術承諾,不是倫理答案。這批數據的價值,是數以萬計員工30年勞動的副產品,變賣收益歸債權人,而非創造者。

且留下一個問題給大家:如果公司破產時,你的電郵會被拍賣,你還敢在公司系統裏說真話嗎?企業記憶的寒蟬效應,才是這宗拍賣最昂貴的隱形成本,而這筆賬單,將由下一間公司的員工來支付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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