AI時代 重新學習管理（黃岳永）
過去數十年，筆者參與過不同規模與性質的組織運作，從商業機構到初創企業，從非牟利組織到政府資助項目，合作對象橫跨各行各業。不同背景的人，價值取向各異，然而，我一直相信一套相對簡單的原則：在可能的情況下，尋找「win-win-win」的多方共贏空間。
不過，近期突然出現了一個念頭：「也許，我需要重新學習管理。」
過去筆者一直認為，管理並非控制，而是理解。理解一個人行為背後的動機，再以同理心建立信任，從而推動合作與價值創造。這種方法未必效率最高，但長遠而言，往往能建立較穩固的關係與成果。某程度上，這套方法亦支撐了我多年的管理實踐。
然而，近年的工作經驗開始令我反思：問題是否在於世界本身已改變？
一方面，人與人之間的合作成本上升。責任感、承諾與執行之間的連結變得鬆散，單靠信任已難以支撐團隊運作。會議上的共識，未必能轉化為行動；口頭承諾，也未必具約束力。管理因此愈來愈依賴流程、文件與檢核機制。
但更深層的變化，其實來自人工智能（AI）。在實際應用AI Agent的過程中，我逐漸意識到一個事實：AI並不是「可被信任的助手」，而是一個需要被設計與約束的系統。它會遺漏指令、誤解語境、自信地犯錯，亦會在缺乏監督時偏離目標。若沒有清晰的Prompt（提詞）、記憶結構、工作流程與人工審核，產出質素難以穩定。
換言之，使用AI的關鍵，不是「相信它」，而是建立一套讓它不容易出錯的運作框架。有趣的是，這種經驗正反過來影響我對「管理人」的理解。當信任不再足夠、記憶不再可靠、動機不再一致時，單靠理念與文化已難以維持運作。無論對象是人還是AI，管理的核心都在轉移：從激勵個體，轉向設計系統。
這個系統需要幾個基本元素：可驗證的信任（而非單純假設）、可追溯的記錄、清晰的責任分工，以及與行為對齊的誘因設計。同時，也需要適當的「Guardrails」（護欄），在偏離時能被及時修正，而非任由錯誤擴散。
這並不代表人性不再重要。相反，在一個高度依賴系統的環境中，如何在規範與彈性之間取得平衡，反而變得更關鍵。過度依賴制度，會扼殺創造力；過度依賴善意，則會放大風險。
因此，AI時代的管理，某程度上是一種「雙重設計」：既要設計人與人之間的合作方式，也要設計人與機器之間的互動邏輯。管理者不再只是帶領團隊，而是需要成為一個Orchestrator（編曲家），協調不同角色與系統之間的關係。
我仍然相信「共贏」的價值。但今天的共贏，已不能只建基於好意與默契，而需要透過制度與結構去維繫。或許，「重新學管理」的真正意義，是承認一個轉變：在一個人與AI並存的工作環境中，管理的核心不再只是理解人，而是設計一個可信的系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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