AI迫使人思考「我是誰?」(黃岳永)
早前在香港大學參加一場談生死與哲學的論壇,原以為焦點是死亡,散場後想得最多的,卻是另一個問題:人究竟是什麼?
人類一直追求延長生命,從帝王求長生,到現代醫學研究藥物、器官移植及人工關節,目的都是延緩身體衰敗。今天,問題逐漸由「壞了怎樣醫」,變成「壞了可否換」。
牙齒可以植入鈦金屬,眼睛可以換人工晶體,膝蓋可以換人工關節,甚至外骨骼助行裝置,以前只會在軍事實驗室或電影中看到,今天在香港普通網購平台也可以找到。耳機亦不只是聽音樂,一些消費級產品已經加入聽力測試及聽力輔助功能。
打機時熟悉的Cyberpunk世界──換眼、換耳、換手、換腳等正在慢慢進入現實。這時候,問題便不再只是「我們可以活多久」,而是最後留下來的,還是不是原來的我?
這令人想起「忒修斯之船」:一艘船用了很多年,木板腐爛了便逐塊更換。換一塊,當然仍然是原來那艘船;換十塊,大概也是,但如果有一天,船上每一塊木板都已經不是原來的,那麼它仍然是同一艘船嗎?
把船換成人,問題突然變得很貼身。我的眼睛換了人工晶體,我仍然是我;換了膝蓋,大概也是。如果有一天,心臟、手腳,以至身體大部分都可以替換,究竟什麼才是那個不能換掉的「我」?有人會說,是大腦、思想與記憶。然而,論壇主持人「鹽叔」楊俊賢談到的「延伸心智」,又把問題推前一步:思考是否必然止於腦袋?
記事簿幫我們記憶,手機協助找路,電腦整理資料,如今,AI更參與分析、寫作與創作。當工具長期介入思考,它們只是外在輔助,還是已成為思考系統的一部分?
我不少工作都是與AI一起完成。它整理散亂的想法,重拾舊討論,串連相隔數月的工作。有時,它甚至比我更容易找到「以前的我」。若AI記得我的文章、決定與思路,保存的是資料,還是某種自我的痕跡?
當然,模仿我的語氣,不等於擁有我的經歷;知道我的選擇,也不等於承擔選擇的後果。但人的記憶同樣不是固定檔案。往事會淡化,也會隨後來的經驗而改變,我們回想過去,有時也是重新理解過去。遺忘未必是缺陷,傷痛逐漸淡去,人才能繼續生活;錯誤不再佔據全部注意力,才有空間原諒別人與自己。因此,AI記憶值得追問的,不只是能記多少,還包括應保留什麼、捨棄什麼。
我們用科技延伸身體,用AI延伸心智,最後卻回到古老的問題:我是誰?當機器也能寫作、分析與模仿,我們便須重新辨認人的獨特之處。也許,發明AI最深遠的結果,不是發現機器可以有多像人,而是迫使我們思考:什麼才使一個人成為他自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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