企業AI政策空白亟需填補（車品覺）
本文作者車品覺，為港交所獨立非執行董事、香港基因組中心董事、香港大學中國商業學院客座副教授，為《信報》撰寫專欄「全民大數據」。
上星期與一位銀行界舊同事見面，他談及最近有同事被發現「偷用」人工智能（AI）撰寫會議紀錄，其主管揚言要作出紀律處分。我問他：「用AI寫會議紀錄，究竟錯在哪裏？」他愣了一愣，「……其實都無寫明唔准。」「無寫明唔准」這5個字，正是當下全球職場與AI之間關係的縮影。
正值上月北京法院為這個灰色地帶釋出了第一個答案：一名員工因使用AI製作簡報而遭解僱，法院最終裁定該公司違法解除勞動合同，須賠償約4.6萬元人民幣。法院指出，該公司既未明文禁止使用第三方AI工具，亦未曾提供專項培訓或指引，更無法證明員工上傳的內容屬於核心機密，或已造成實際損害，因此「用AI」並不構成嚴重違反規章制度。換言之，判詞的邏輯，與我朋友所理解的一樣，「無寫明唔准，就唔准罰。」這是首次有法庭白紙黑字地詮釋：使用AI並非過失，而是一種不同工作方式。裁決背後的道理並不複雜，員工借助工具提升效率，古今皆然；從算盤到Excel，從搜尋引擎到AI，工具的形態在不斷演變，「用工具做事」的正當性卻從未動搖。公司若要懲罰，理由只能是「做錯了事」，而非「用了某種工具」。
若把同期另一宗案件並置對照，這紙裁決的份量才會真正顯現。美國亞利桑那聯邦地區法院亦作出了一紙裁決，皆因一位農業部員工控告僱主僱傭歧視，訴狀交由AI起草，洋洋67頁，重複混亂，前言不搭後語。法官明令須重寫訴狀，今後任何法庭文件凡用AI，必須正式披露、逐一核實。一個月之內，這兩地法院各自立下一規條：一條保護用AI的人，一條要求用AI的人負責。兩紙裁決合而觀之，恰是同一句話的上下半句：AI可以起草，但不可以負責。
問題從來不在工具，政策空白才是真正的隱患。近日香港會計師公會發表報告指出，大多數大公司只願意披露AI「用在哪裏」，卻未有交代「怎樣管」。換言之，工具用了，規矩欠奉，風險正在於此。司法已經表態，而公司的AI政策，例如員工可以用AI做什麼、什麼必須人手覆核、什麼絕對禁止等，在大多數機構的抽屜裏，依然是一張白紙。政策空白一旦遇上訴訟，輸的不會是員工，而是公司。筆者近年反覆申述一個道理：AI時代最昂貴的不是答案，而是驗證判斷。科技造福人類，靠的從來不是工具本身，而是規則能否追得上工具發展的速度。它迫使每間公司回答一條不能再拖的問題：貴公司的AI政策，究竟是寫滿了「不准」，還是寫清楚了「可以」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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