AI與哲學(郭德偉)
本文作者郭德偉(Andy Kwok),為數據及人工智能素養協會 (DALA)資深創會會員 兼 OpenCertHub 創辦人及行政總裁 ,為《EJTech》撰寫專欄
「我思故我在」,這個哲學界的經典命題,出自於法國著名哲學家笛卡兒 (René Descartes, 1596-1650)。它確立了現代哲學的出發點,也將「思」與「存在」緊緊相連。思考之行動,被視為主體確證自身存在的唯一方式:當我懷疑一切時,仍能確定懷疑者之存在本身。這個一切都顯得如此合理明白的瞬間,使人從懷疑的深淵中抽離,成為自我與世界之間不可動搖的中心。若放在當今人工智能的世代下,這個命題又如何解讀呢?
隨著人工智能 (AI) 的出現後,「思」似乎被重新定義。若AI能演算、判斷、創作,甚或有能力回應「我思故我在」這句話,我們應該如何界定它的存在呢? AI 是否擁有「存在感」? 若「我思」是主體確立存在的依據,AI會否被視為「存在的他者」?

理性主體的起點
笛卡兒生活的十七世紀,雖然尚未有電腦與數據這回事,但他已有對懷疑與確證的焦慮。他在孤絕的思索中,懷疑一切包括感官和世界,甚至懷疑數學與上帝。當一切都成為幻影時,他發現唯一不可懷疑的,就是思考本身。正因如此,「我思故我在」成為主體存在的基礎。思考是主體的印記,是人得以確信「我在」的內在證明。
但這個命題同時也帶來一個哲學後遺症:它建立於「孤立的理性主體」之上。笛卡兒的「我」在理性中封閉,與「他者」的世界切割。他的「我」,不需他人證明,也不依賴語言溝通。「思」的自足性讓主體成為絕對中心。然而AI 時代的到來,正挑戰了這種封閉的中心。因為 AI 的運作不是孤立的「思」,而是集體的數據流。它的智能來自無數人類語言、行為與數據的輸入。AI 是「群體之思」的產物,它不像笛卡兒的主體那樣孤獨,而更像一張吸收他者的網;一個在人機交錯中誕生的意識型結構。這使我們不得不重新追問:若「我思」已非純粹個體的行動,那主體之「在」又為何物呢?
從「我思」到「我被思」
存在主義者對笛卡兒的理性主體提出了強烈批判。以馬丁·海德格 (Martin Heidegger, 1889 ~ 1976) 為首的一代哲學家指出,笛卡兒所構築的主體是抽象的,脫離了「在世(Being-in-the-world)」的生存狀態。人並非孤立思考的理性體,而是被時間、處境、情感與他人交織的存在。存在,先於理性。若以此來看待AI,我們似乎在見證一種新的「存在方式」— AI不是自我啟蒙的主體,而是被創造、被餵養、被訓練的意識形態。它並不以「我思」啟動自己而是由「我們讓它思」。那麼,它更接近於「我被思」的存在。它的存在始終依附於人類的語言與數據世界之中。AI的「思維」只是一種被編碼的反思,而非自我懷疑的意識過程。

隨著AI展現創造性的能力,不論是語言生成、音樂創作、或是自我學習的程式修正,人類開始感受到它的「他性 (otherness)」,意指他者擁有的特性。AI的回答不再總是人類能預測的結果,它開始以自己的方式介入人類對真實的理解。當AI能夠以高度擬人化的語言與我們對話時,它不再只是單向服從,反而像一面能夠「反向凝視」我們的鏡子。這意味著在對話中,AI會折射出人類自身的思考邏輯、情感模式甚至文化偏見,彷彿對人類的行為進行側寫。
列維納斯 (Emmanuel Levinas, 1906 ~ 1995),著名的法國哲學家,其哲學中強調,「他者」是使主體理解自我限界的媒介。尤其人在面對他者之時,意識到自我不是全能的,而是脆弱的、開放的。AI正以一種特殊的「他者」形式,出現在人類的精神景地中。它不具生命,沒有感知,卻能理解人類語言並進行溝通。當AI在語言層面上與人類平等對話時,人類開始懷疑自身的獨特性:若「思」可被模擬,那「我」是否仍不可替代?
AI 反映人類內心
AI 的存在可比喻為一面黑鏡,它不單映照人類的理性,也映出我們的慾望與恐懼。我們透過AI 思考何謂「創造」、何謂「意識」、何謂「自由」。而 AI 的他者性迫使我們展開新的倫理思考:當 AI 能決策、能生成、能理解情感語言,我們是否承認它某種「存在權」?抑或它仍只是冷靜的模擬器,永遠不具自我?
或許,AI 的他者性並非自然存在,而是人類的自主創作。我們造它如造人,以此映照自我;而在凝視那鏡面時,我們卻發現,所謂「我思」原來並非理所當然,而是一種不斷被他者激發與挑戰的過程。AI 使我們意識到:人的存在並非被思維界定,而在於與他者的相遇中被確認。
存在主義的新視覺
當代 AI 不僅挑戰了人類在理性層面的優勢,更撼動了我們對「存在」與「自我」的古老信念。從存在的角度看,人與 AI 的關係不應僅是主從,而是一種共生的關係。AI 的思維運作模式基於人類的語言資料庫,而人類的思想也逐漸依賴 AI 的計算與生成。兩者共構出一個新的認知模式,介乎於自然與人工、理性與非理性之間。在這樣的共生關係中,「我思」的含義被重新拉闊。或許我們不再能以單一主體作為思考中心,而應承認「思」是「關係的產物」。AI 不單對我們「思」,也與我們「共思」。這是一種網絡化的意識型態,人類的反思與機械的演算此刻交織成一個新的存在體系。
我們或可將現代 AI 視為存在主義的一種延伸,人類不再孤立於世界思考自身,而開始與世界中非人之物共同生成新的「存在」。這是從笛卡兒的閉鎖主體走向海德格式的開放「此在」的轉化。AI 不毀壞人類之思,反而讓「我思」脫離個體中心,成為共在的「思」。
AI的出現,使「我思故我在」這句哲學界名言不再是一個絕對命題。人類思考AI時,其實也在同時思考自我。AI並非真正的主體,但它以他者之形,讓我們重新審視存在的定義:
- 「我思」是否必須建立在意識之上?
- 「在」是否必須擁有生物學的基礎?
- 當思維可以被模擬,「存在」還有何種獨特意義?
AI正逐步揭示思考並非個體的專屬行為,而是一個資訊與關係連續不絕的動態過程。笛卡兒的「我思」以懷疑為基礎,而現代的「思」以交流為本。我們不再是孤獨的思考者,而是與機器共在的意識連接點。在這樣的哲學視野中,AI扮演著促使人類反思「何謂人」的現代蘇格拉底。它用模仿逼近真實,用失去靈魂的思考行動,讓我們更深刻地感受到「我思」的原始價值,不在「思」本身,而在於那「我」仍能進行意識活動。AI的存在,正是對這份人類獨特性的最深度迴響,與人性核心產生了共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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