AI變同學 教育是時候轉型(黃岳永)
谷歌(Google)前行政總裁施密特(Eric Schmidt)在大學畢業禮演講中,暢談人工智能(AI)的發展前景,迎來的卻是學生的噓聲不斷。如果要理解2026年畢業生對人工智能的複雜情緒,或許應該從一個更貼身的視角出發。美國史丹福學生在《紐約時報》撰寫的一篇題為My Classmate, ChatGPT的評論,或許可以解釋一二。
對這一代人而言,AI不是工具,而是「同學」。這個「同學」隨傳隨到,參與功課、協助編程、潤飾申請文件,甚至滲入日常對話,它不會疲倦,不會拖延,也幾乎不會出錯。在這樣的環境下,大學4年不再只是與同儕競爭,更像是與一個無形而高效的智能體長期共處。學習的節奏、方法,乃至對「能力」的理解,都在不知不覺間被重寫。
當AI早已深度嵌入學習生活,學生對它的理解,遠比台上演講者的宏觀敍事更具體,也更矛盾。AI並沒有創造走捷徑的文化,但卻顯著降低了走捷徑的成本。當寫作可以即時生成,當複雜概念可以快速整理,當程式問題可以即刻修正,學生很容易在效率與深度之間作出傾斜。那些原本需要反覆推敲的學習過程,逐漸被壓縮甚至跳過。
問題不在於學生是否「濫用」AI,而在於整個學習生態已被重新配置。當「完成任務」變得容易,「理解過程」反而變得稀缺。長遠而言,這種轉變動搖的不只是學術誠信,而是能力形成的基礎:如果思考可以外判,何謂真正屬於自己的判斷?
這種內在張力,正是畢業生不安的重要來源之一。當他們步出校園,面對的不只是傳統的職場競爭,而是一個同樣被AI重塑的就業市場。入門職位正在被自動化侵蝕,初級分析與內容生產的價值被迅速壓低,而企業對「即時產出」的要求卻不斷提高。
於是,畢業禮上的訊息出現落差。台上強調的是AI帶來的機遇與創新潛力,但台下學生感受到的,卻是自身定位的不確定:連「初學者」的角色都變得模糊時,他們應該如何進入專業世界?
以上延伸出來的一個重要觀察,是AI同時放大了教育中的兩種力量:一是效率導向,二是競爭壓力。在頂尖學府中,學生本已習慣高強度競爭,而AI的出現,使這種競爭進一步加速。當每個人都可以借助AI提升產出,差異不再體現於「是否完成」,而在於「如何定義問題」與「如何整合資源」。
這亦揭示了教育制度的滯後。現行評核模式,多數仍以標準答案與既定框架為依歸,但這些正是AI最擅長處理的領域。相反,那些涉及模糊情景、價值判斷與跨領域轉化的能力,卻未被系統性地評估與培養。
因此,真正的問題不在於學生是否使用ChatGPT,而在於大學是否仍以一套前AI時代的邏輯來界定「學習成果」。從這個角度看,畢業生的噓聲,可以被理解為一種具體而理性的回應。他們並非拒絕未來,而是對一種過於簡化的科技敍事提出質疑:如果AI既改變學習,也重塑就業,那麼教育制度本身,是否亦應同步轉型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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